Fathers and Sons — 用中文阅读

故事标题目前仍是英文，正文是中文。

那是一八五九年的事，五月的一个温暖的上午，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站在大路上的驿站外，等候驿车。他不断地掏出怀表看时间。他的儿子阿尔卡季终于要从大学回家了，尼古拉决定自己驾车来接他，而不是在几里外的自己的庄园玛里伊诺等候。驿车终于隆隆驶来，阿尔卡季跳了下来，个子比父亲记忆中高了，脸上带着笑容——他身后走下来一个高个子的陌生年轻人，穿着一件又长又破旧的外套，红褐色的头发，一张脸似乎在仔细打量它看到的一切。"爸爸，这是我的朋友巴扎罗夫，"阿尔卡季说。尼古拉热情地握住了这个陌生人的手，不过巴扎罗夫几乎没怎么用力回握。他们把行李箱装上了大车，一起沿着漫长的尘土飞扬的大路向家走去。

玛丽诺庄园是个小巧舒适的地方，自从尼古拉解放了农奴，试图用新方法务农以来，就有些破败了，虽然成效不大。他的兄弟帕维尔也住在那里——衣着整洁，举止优雅，是个退役军官，仍然像在彼得堡一样为晚宴精心打扮，看巴扎罗夫朴素的外套和被咬过的指甲时，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厌恶。第一个晚上的晚餐上，巴扎罗夫直言不讳地说，他不相信任何无法证明的东西——既不相信艺术，不相信传统，甚至不相信爱情——并自称为虚无主义者。帕维尔的眉毛陡然扬起；他觉得这个词和说出这个词的年轻人一样无礼。尼古拉试图缓和气氛，笑得太急促了。有一次，阿尔卡季穿过院子时，看到楼上一扇窗户里有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婴儿——那是芬妮奇卡，他父亲的安静伴侣，还有他从未被告知的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帕维尔经过同一扇窗户时，根本没有抬头看。

几周后，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骑马来到了省城，被卷入了省长的舞会——尽管巴扎罗夫本不太情愿。舞厅里拥挤闷热，当地社交界的人们都竭力装出时髦的样子。巴扎罗夫向来瞧不起这类晚会，认为不过是无聊的虚伪，他靠近一根柱子站着，低声说着尖刻的评论。这时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奥金佐娃来了——一位高挑、引人注目的年轻寡妇，举止沉着从容，与周围忙乱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她走过舞厅时，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为之一静。阿尔卡季从前就远远地仰慕她，现在把朋友介绍给了她。巴扎罗夫出乎自己的意料，竟然找不到什么尖刻的话来说。奥金佐娃用对待一切事物都保持的那种不急不躁的专注目光看着他，问了他几个关于他工作的简单问题，并邀请两位年轻人随时来她在乡间的庄园尼科利斯科耶做客。

巴扎罗夫一次次地回到尼古拉斯克庄园，每次都告诉自己只是为了谈话。奥金佐娃用对待一切事物同样平静的兴趣听他说话。渐渐地，这个根本不相信浪漫爱情的巴扎罗夫意识到，自己已经想不了别的了。一个晚上，他独自和她在安静的客厅里，再也忍不住了，坦白地告诉她他爱她，几乎为自己说出这句话而生气。奥金佐娃脸色苍白，向后退去。她喜欢他的陪伴，喜欢他那古怪而尖锐的头脑，喜欢他给她井井有条的生活带来的波澜——但她是在一段失败的婚姻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建立起这样的生活，她不愿意为了这么深的感情而冒险。她温和但坚定地告诉他，他误解了她，最好明早就离开尼古拉斯克庄园。巴扎罗夫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巴扎罗夫从尼科尔斯科耶出发，回到了父母在村里的小房子，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回家。他的父亲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是个老军医，仍然骑马出诊给农民看病，有时收点钱，有时分文不取，几乎不敢相信儿子真的回来了，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既骄傲又紧张。他的母亲阿丽娜·符拉西耶夫娜为他哭泣，给他盛了远超他胃口的饭菜，焦急地守在他身边，仿佛只要一转身他就会再次消失。巴扎罗夫粗鲁而尴尬地忍受着他们的关切，每当父亲变得过于感伤时就打断他，但始终没有离开家。他告诉他们自己只是短暂回访，打算工作。他的父亲仅仅因为他在这里就欣喜若狂，巴扎罗夫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同意了一切。

回到玛丽诺庄园后，巴扎罗夫和芬妮奇卡建立了一种轻松、打趣的友谊。芬妮奇卡发现他远没有他那些尖刻的言论那样令人害怕。一个温暖的早晨，在花园的凉亭里，丁香灌木丛中，他们的玩笑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巴扎罗夫就吻了她。芬妮奇卡立刻退开，既害怕又羞愧，匆匆朝房子跑去。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就站在凉亭外面。他来这里是为了剪玫瑰，却目睹了整个场景，而他本人没有被看见。那天帕维尔没有对巴扎罗夫说什么，第二天也没有。但在晚餐时，当巴扎罗夫朝他看去时，他的脸变得冷漠而僵硬，他现在看这个年轻的虚无主义者的眼神中，带着比单纯的厌恶更加尖锐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来到巴扎罗夫的房间，用冰冷、正式的礼节向他挑战决斗——没有提到芬妮奇卡的名字，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原因何在。巴扎罗夫觉得这整件事古板可笑，但不愿拒绝，便答应了。天亮时，他们在离房子不远的白桦林里碰面，各自拿着一把借来的手枪，一个仆人站在一旁作证。他们踱步测量距离，转身，开了枪。帕维尔的枪没打中。巴扎罗夫的子弹击中了帕维尔的大腿，这位年长的男人踉跄了一下，低声咒骂，重重地坐在草地上，紧紧握住自己的腿。巴扎罗夫虽然是虚无主义者，但首先是个医生——他立刻跑向帕维尔，用自己的手帕紧紧包扎伤口，动作迅速而沉着。"没什么大碍，"巴扎罗夫说，"一个月内你就能走路了。"帕维尔脸色苍白但神情骄傲，勉强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当帕维尔在玛丽诺养病的时候，阿尔卡季独自漂回了尼古拉斯克庄园。吸引他的，与其说是奥金采娃夫人，不如说是她那位安静的妹妹卡佳，这位妹妹以前一直没有人注意。卡佳弹钢琴弹得很好，她喜欢花园胜过喜欢社交，阿尔卡季发现和她说话时没有那种紧张感——那种他跟巴扎罗夫在一起时总要费力跟上对方尖刻观点的紧张感。一个下午，他们一起在尼古拉斯克庄园那条长长的椴树林荫道上散步，事先谁都没有计划，他们却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各自几周来一直在心里想的话。阿尔卡季几乎是如释重负地意识到，他根本不想做虚无主义者——他想要的正是这样的宁静生活，这个花园，还有身边这个女孩。自从他把巴扎罗夫带回玛丽诺以来，阿尔卡季第一次感到自己正在变成真正的自己。

决斗后，巴扎罗夫心绪不宁，回到了父母的家中，埋头工作。他像父亲一样骑马出诊，为乡间的农民看病。有一天，他被叫去检查一个死于伤寒的患者，在检查过程中割伤了手指。当时他没有放在心上，但几天后，高烧来了，烧势不退。他的父亲是位老医生，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却无力回天。巴扎罗夫在高烧中日渐虚弱，到了临终时刻，他神志还算清醒，几乎温柔地要求有人去请奥金采娃夫人来。她来了，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他对她说，自己快要死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恨。他的母亲在窗边默默哭泣。天快亮的时候，在父亲握着他手的陪伴下，巴扎罗夫去世了。

巴扎罗夫被埋在他自己村子的小教堂墓地里，一道简陋的铁栏杆下，躺在他曾经免费治疗过的农民们的朴素坟墓之间。他的父母如今已经老了，他们相互搀扶，沿着从小房子出来的小路走到墓地。他们在栏杆边跪了很久，一言不发，然后慢慢地走回家去。那个小坟墓上长出的草和花看起来和整个教堂墓地里任何其他地方一样安详，鸟儿在它上方唱得同样甜蜜。无论巴扎罗夫曾经如何看待自己——认为自己没有用处，认为一切都不会长久，认为爱情、自然和记忆不过是物质——那座静静的坟墓并不与他争辩。它只是躺在阳光下，在其他坟墓之间，诉说着唯一的事——安息，以及一种超越了两代人所有争论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