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rminal — 用中文阅读

故事标题目前仍是英文，正文是中文。

在法国北方一片平坦的黑色荒原上，三月的寒风中，一个叫艾蒂安·朗蒂埃的年轻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在黑暗中继续前行。他已经失业好几个月了，自从昨天以来就没有吃过东西，走了很远的路。没有月亮，风从田野吹来，一路畅通无阻。远处地平线低处，四团火焰在天空中燃烧，它们下方一座巨大的建筑物耸立着，窗户里闪烁着灯光，仿佛夜晚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艾蒂安从未见过煤矿。他站在山坡顶端往下看——高大的黑色井架在星空下缓缓转动，烟雾升腾，看不见的机器发出不停的咔哒声，日夜不歇。这个地方叫沃勒矿井。在他眼里，它看起来不像一座建筑，倒像某种巨大的野兽蜷伏在黑暗中，呼吸着。他继续向下走去，打算去那里找工作。

第二天早上，艾蒂安被录用了。他领到一盏灯，和其他工人一起被送进笼子里下井——下降的速度快得可怕，黑暗得令人窒息，他的胃似乎比身体下沉得还要快。在深深的井下，他沿着狭窄的隧道爬行，身体几乎弯成两折才能躲过头顶的黑色岩石。最后他来到了一处煤层，一支由名叫马厄的老矿工领导的队伍正在那里用镐和铲在难以忍受的炎热中开采煤炭。队伍里有个人推着空矿车沿着铁轨行进，艾蒂安起初以为那是个男孩——瘦得皮包骨，满身煤灰，帽子压得很低。直到她开口说话，他才明白那是个女孩。她叫凯瑟琳，是马厄的女儿。马厄让艾蒂安在他身边干活，在狭窄昏暗的矿井里把煤铲进矿车，并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这份工作值多少钱，要付出什么代价。

埃蒂安来到勒科龙的马厄家住下。勒科龙是采矿公司为工人建造的一排排砖砌小屋，笔直地延伸开去，每座都一模一样，紧紧挨在一起，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马厄家只有两间房，却要住七个孩子和两个大人，矿井里挣来的钱总是不够用——买面包不够，交房租不够，还欠着杂货商麦格拉特的账。麦格拉特专门给矿工的妻子们赊账，条件全凭他自己定。马厄夫人用几乎没有的东西撑起了整个家，每晚在桌上数着硬币，担心着即将到来的冬天。埃蒂安睡在楼梯口。每个傍晚，从矿井回来后，他就坐在长桌前和全家人在一起，看着卡特琳在灯下梳辫子，慢慢地，他开始觉得自己属于这个地方——虽然这些人几乎什么都给不了他，只有一个睡觉的地方。

在矿井深处，煤层变得狭窄，煤质也变得稀薄。埃蒂安经常在这里与夏瓦尔一起干活。夏瓦尔是个年长的矿工，早就对卡特琳娜有了想法。夏瓦尔粗鲁而自信，有一天，他当着整个班组的面抓住卡特琳娜的手臂，狠狠地吻了她，仿佛要向所有人，尤其是向埃蒂安证明，她现在是他的了。卡特琳娜没有反抗。她认识夏瓦尔很久了，她的顺从就像她每天搬运十二小时煤炭时的顺从一样。埃蒂安什么也没说。他继续挥舞镐头砸向黑色的煤层，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但心里却因为眼前的一切而燃烧起来。从那天起，卡特琳娜公开成了夏瓦尔的女人，埃蒂安明白了，他所有的希望都已经在这条黑暗的矿道里被决定了，没有人征求过他的意见。

每天晚上，在一家叫"优势"的酒吧里，艾蒂安开始谈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来自他读过的传单：矿工们自己出钱建立一个基金，一点一点地积累，这样如果公司削减工资，或者他们不得不罢工，就不会在一周内饿死。生性谨慎的马厄听着，慢慢被说服了。沙瓦尔直接嘲笑这个主意，说这是从未挨过饿的人的梦想。角落里坐着苍白的俄国机械工苏瓦林，他几乎每晚都来这里喝酒，很少和人说话。他听着，没有笑，只是平静地说，一个基金改变不了什么——必须把整个老板和矿山的机器摧毁，才能真正改变什么。他那冷冰冰的确定性让艾蒂安感到不安，可艾蒂安还是一晚一晚地继续为他相信的基金辩论。

公司宣布将改变计算木料工作的方式，以此支付矿工更少的工资。几个月来积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消息在勒科龙的每一排房屋间传开：天黑后在林间空地勒普朗德-达姆集合，那是远离矿井和公司眼线的森林深处。埃蒂安赶到时，已有数百名矿工和他们的妻子聚集在光秃秃的冬树间，只有几堆地火照亮了这片空地。马厄站在前面，马厄德在他身旁；凯瑟琳跟着沙瓦尔来了，他双臂交叉，面带怀疑地看着人群。埃蒂安爬上一根倒下的树干，让整个人群都能看到他，他一直讲到嗓子沙哑——讲工资、讲基金、讲他们对自己的责任，即使不是对公司的责任。他讲完了，人群发出了雷鸣般的回应。他们要罢工，全部人，一起行动，从明天早上开始。

罢工在随后的寒冷数周里坚持了下来，但公司毫不退让，饥饿一点点笼罩了勒科龙，就像另一种冬天降临了。玛厄德卖掉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把仅有的食物一点点分配下去，直到几乎什么都剩不下了。孩子们哭喊，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饥饿。曾经站在树干上发出号召的艾蒂安，如今走过一排排相同的房屋，感受到自己掀起的这场运动的沉重分量。苏瓦里纳有时会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直言不讳地告诉艾蒂安，这种苦难不是什么需要解决的悲剧，而是一种耕耘——只有当人们失去了所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他们才会准备好彻底摧毁这个腐烂的制度，而不是去修补它。艾蒂安与他争论，但无论两人信念如何，他们周围的饥荒还是一天天恶化下去。

到了第五周，饥荒把绝望化作了怒火。埃蒂安和玛奥德走在前头，带领着矿工和他们的妻子们，从一个矿井走到另一个矿井，要阻止任何还在工作的人。途中他们来到了杂货商迈格拉的店铺。多年来，迈格拉一直用食物换取矿工妻子们的好处。在愤怒的人群面前，他仓皇逃过自己的屋顶，最后从屋顶摔下来丧了命。人群继续前进，怒火更盛，最后来到了沃勒矿井本身。士兵们已经被派来守卫矿井。有人扔出了一块石头。士兵们奉命守住防线，朝人群开了枪。硝烟散去后，几具尸体躺在泥地里，再也不会起来了。其中有卡特琳的父亲马厄。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被枪射穿了。埃蒂安跪在他身边，却无能为力。他曾在森林的树桩上号召的这场罢工，刚刚从马厄一家夺走了一样永远无法归还的东西。

罢工在公司垮台之前就瓦解了，工人们战败而归，埃蒂安也在其中。一个夜晚，苏瓦里纳趁无人察觉，松开了沃勒矿主竖井旁那个被淹废弃巷道的老木架，然后无言地离开了。洪水冲破堤坝，淹没了矿井。埃蒂安、凯瑟琳和沙瓦尔恰好在深处作业，三人被困在一块狭小的岩石平台上，洪水在他们周围不断上升，上不去也下不来，就这样在黑暗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饥饿和恐惧折磨着他们三人，在漆黑中，沙瓦尔对埃蒂安的仇恨终于爆发了；他在狭窄的空间里挥拳向埃蒂安扑来。两人在几乎无法立足的地方搏斗，战斗结束时，沙瓦尔再也没有站起来——上升的洪水吞没了他。埃蒂安和凯瑟琳独自留在岩石平台上，等待着，不知道是否还有人会来救他们。

救援队员们经过多日的努力，终于循着埃蒂安在岩石上敲打的声音找到了被困的矿井。但凯瑟琳没能再见到阳光。她饥饿而筋疲力尽，在埃蒂安的怀里死去，就在救援队到达的前几个小时。他们离获救已经近在咫尺，这种遗憾几乎让人无法承受。埃蒂安本人被救了出来，活着，但虚弱了，也改变了。他在蒙苏只停留了足够恢复体力的时间，去向玛厄德告别。这个女人在同一个季节里失去了丈夫和女儿，却仍然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之后，在一个晴朗的春日早晨，埃蒂安用他来时的方式走出了山谷，经过矿井，经过那个一如既往地转动的井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道路两旁的田野已经泛起了绿色，在寂静的土壤下，有什么东西还在生长，没人能看见——但它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