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lly Budd, Sailor — 用中文阅读

故事标题目前仍是英文，正文是中文。

十八世纪九十年代末，英国正与法国大革命政权交战，兵变的阴影仍笼罩在每支舰队的心头。一艘名叫《人权》的商船停泊在锚地，等待被搜查征兵。船上有个年轻的前桅水手，大家都叫他比利·巴德——身体强壮，性格开朗，长得英俊，水手们在各艘船上里都称他为"英俊水手"，脾气更是温和得不行，船上没人见过他发过火。他没有已知的家人，婴儿时被人装在篮子里放在布里斯托尔的门阶上，从此就由大海养大了。当国王的军舰《贝利波腾特号》派小艇来强征水手入伍时，登船的军官扫了一眼《人权》号的船员，立刻就选中了比利。商船船长舍不得失去他，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比利一如既往地开朗，向船友们挥手告别，毫无怨言地爬进了小艇。

在贝利波滕号舰上，比利很快就成了大家的宠儿。他被分配到前桅楼与桅顶水手们住在一起，工作认真愉快，只凭着人人都喜欢他，就轻易地化解了船员之间的纠纷。唯一的缺陷是一个奇怪的毛病：每当他受到惊吓或深受感动时，舌头就不听使唤，说话会结巴得很厉害，虽然平时他说话清楚得很。一位老水手叫丹斯克，须发花白，对船上的事务老练得很，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用一种既亲切又了然于心的逗趣眼光看着他，叫他"小巴德"。有一天比利来找他，神情烦恼，说船上的军士长约翰·克拉格特似乎用不友善的眼光看他，可他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克拉格特的事。丹斯克只是斜眼看了他一下，说杰米腿——就是指克拉格特——在针对他。比利不肯相信，说了出来。

晚餐时分，船身摇晃，比利的汤碗翻了，汤汁洒了一地，在甲板上流成一条长长的油腻痕迹。恰好克拉格特正从这里经过。军警长官敏捷地跨过了洒出的汤，脸上闪过一丝东西，那不完全是愤怒。随后他微笑了，用藤条轻轻拍了拍比利的肩膀，用一种几乎温和的语气说，像比利这样英俊的小伙子这么不小心，实在可惜。他继续往前走了。其他水手们都笑了，高兴极了，因为他们以为这个玩笑是对比利有利的。比利自己也很高兴，松了口气，现在确信丹斯克说克拉格特讨厌他是错的。但那个老丹斯克坐在附近的长凳上看着，只是缓缓摇头，什么也没说。因为只有他看清了克拉格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在微笑掩盖它之前。

一个夜晚，比利独自在船的背风处的前链上值班，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后甲板水手悄悄走了过来。那人压低声音，快速地说话，问比利是否愿意和"两三个好小伙"一起参与某个未曾说明的计划，同时塞了两枚金币到他手里，暗示船上有些不满的人可能会一起起义。比利诚实地感到困惑，开始因为苦恼而结巴，他并没有完全理解对方的意思，但其中有什么东西让他警觉起来。他提高了嗓门，粗暴地告诉那人滚开，否则他会把他扔进海里。那个后甲板水手立刻消失在黑暗中。比利惊魂未定，找到了老丹斯克，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既感到羞愧，又感到害怕，问这是什么意思。丹斯克听完了，只说这毕竟是杰米·莱格斯干的，并劝比利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几天后，"贝利波坦特"号独自航行，刚刚追赶过一艘敌方护卫舰。克拉格特以庄重恭敬的态度来到船长维尔身边，请求私下谈话。两人离开船员走到一旁后，克拉格特用措辞谨慎、语气遗憾的方式告诉船长，他有理由相信船上一些人正在酝酿一场危险的阴谋，而比利·巴德——偏偏是那个人人都最喜欢的家伙——正是这场阴谋的核心人物。维尔一向看好比利，觉得这个指控难以置信，他的不耐烦和怀疑反而指向克拉格特的态度，而非比利本人。然而，在国王的军舰上，尤其是在战争时期，这样的指控不能就此搁置不理——仅仅一两年前，舰队还发生过真实的哗变事件。维尔决定必须立即解决这个问题，让当事人面对面对质。他下令把比利带到自己的舱室，同时也让克拉格特一起来。

在船舱里，只有三个人在场。维尔让克拉格特当着比利的面重复他的指控。克拉格特冷冷地、精确地说出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比利。比利完全被震惊了——就是这个人，刚才还因为洒汤的事对他微笑，现在却说他是叛徒。他想要辩解，却说不出话来。他的喉咙抽动着，脸扭曲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那老毛病，口吃，完全控制住了他，偏偏在他最需要说话的时候。维尔看到他的痛苦，温和地说话，让他慢慢来。但压力无法承受，比利突然做出一个痉挛的动作，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手臂猛地伸出去，只打了一下，打在克拉格特的额头上。克拉格特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过。维尔和比利沉默地站在他上方。过了一会儿，维尔平静地说那个家伙死了，然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上帝对亚拿尼亚的审判，但比利必须为此被绞死。

维尔船长立即召集三名军官在舰员室召开军事法庭，因为在国王的军舰上，当兵变的记忆还在整个舰队中新鲜地流传时，这样的事情不能等到返回港口。比利被带到他们面前，听到了赤裸裸的真相：克拉格特虚假地控告了他，他从未想过要兵变，那一拳是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挥出去时就打出来的。这些军官显然希望找到办法饶过他——他诚实的面孔和他对自己行为的明显恐惧深深打动了他们，私下里他们谁都不相信他是什么兵变者。但维尔船长用充满感情却绝对坚定的语气辩称，无论比利的本心如何，一拳打死一名上级军官，在战时在舰上发生，根据《兵变法案》要承担的就是死刑，法庭不能把私人的同情置于他们所服从的法律之上。经过长时间的痛苦审议，这些军官同意了，法庭判处比利绞刑。

比利被关在下层甲板两门大炮之间的开阔空地里，只有少数卫兵看守，要在这里度过行刑前的一夜。船上年迈的牧师来陪伴他，本以为会看到他陷入绝望，却惊讶地发现他很平静，甚至显得安详，静静地躺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没有半分恐惧。牧师温和地向他讲述宗教的事，以及死后可能发生的一切，但发现比利虽然恭敬地听着，似乎并不需要这些——他只是以自己朴素的方式做好了准备，既不为教义所困，也不为恐惧所扰。看到这一切，年迈的牧师放弃了劝诫他的念头，反而被某种难以名状的感受所打动，俯身在比利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才离开。事后，牧师想起这一刻，觉得这是他所知道的最接近祝福的方式，比他所有的布道都更有力量。

黎明时分，贝利坡坦号的全体船员集合在主甲板和船的索具上，按照海军的规矩见证惩罚。比利被带上来，站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神态平静，没有反抗，牧师站在他身边，海军陆战队员们守在各自的位置上。在下达信号之前，比利朝后甲板方向看去，维尔站在那里，身体僵直，脸色苍白，身旁是他的军官们。比利清晰地说出了最后的话语，完全没有了他从前那种口吃的迹象。全体船员都听到了。随后，在信号下达时，他被吊上了前桅横杆。太阳刚刚越过地平线，完全照亮了他上升的身体，聚集的水手们在只有海浪声打破的寂静中注视着，看到他悬挂在那里，静止而安详，没有他们被告知会看到的那种挣扎。直到值班军官下令解散，没有一个人动弹或出声。

比利的尸体用简单的针脚缝进了他自己的吊床里，放入铅弹作为配重，被抬到船舷边，投入了大海。这是水手在船上去世时的做法。船员们脱帽肃立，听牧师诵读祷词，然后大海吞没了他，贝利波腾号继续航行，如同所有的船必须做的那样，驶向仍在进行的战争。不久后，远处爆发了一场海战，这艘曾是比利整个世界的船只驶入了历史，就像那些年国王的军舰所做的一样。后来，一份海军公报刊登了一篇简短而讹传的报道，把事情颠倒了个个儿，把克拉格特说成是受害者，把比利说成是危险的罪犯，这和事实完全相反。但在那些真正和他一起服役过的水手中间，那根把他吊起来的横桁从未被遗忘。无论它后来出现在哪艘船上，那些和比利一起航过海的人都会指给其他人看，他们多年来一直追踪它的下落，就像水手们保存十字架碎片的方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