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from Underground — 用中文阅读
故事标题目前仍是英文，正文是中文。
我是个病人……我是个坏人。我是个长得不好看的人。我相信我的肝脏有病。地下室的人就是这样介绍自己的，他蜷缩在圣彼得堡一间又小又潮湿的公寓里。二十年来，他就住在这个角落，躲避世界，确信自己毫无用处，却又为自己以为的智力优越性感到骄傲。"我是个心怀怨恨的小官员，"他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时自言自语。他常常从自己的痛苦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快乐，肝脏的疼痛他什么都不愿换掉。"都是因为闲散啊，诸位，都是因为闲散！"他对脑子里那些看不见的听众宣布。他渴望成为英雄，或许是恶棍，但他始终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我不知道我是谁，"他想着，身体颤抖起来。
地下室人有时会冒险走出去，常常发现自己在公共图书馆里，不是为了寻求安宁，而是为了激发内心的争辩。他嘲笑人类总会选择理性或有利之事的想法。"为什么，诸位，如果你们能够计算一切，准确地知道什么对你们有利，你们就会不复存在！"他在书籍的肃穆寂静中愤怒地想，虽然只是无声地想。他猛烈抨击"水晶宫"——那个完全理性、科学的社会愿景，相信它会剥夺人类最重要的本质：选择的自由，甚至选择痛苦的自由。"人是用两条腿走路的生物，而且忘恩负义！"他想道，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懂得违抗逻辑的黑暗快乐。"诸位，即使是痛苦，有时也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他无声地得出结论，眼中闪烁着反抗的火焰。
他的生活中不乏小小的戏剧。一个下午，在涅瓦大街上，一位身材魁梧的军官将他推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个微小的冷遇在他心中生了根。"我不会向你屈服！"地下室人决定道，尽管那军官早已忘记了这件事。接下来的几周里，他跟踪那军官，计划与他相撞，以此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他省吃俭用，攒下每一个戈比去买一件新大衣，想象着那场盛大的碰撞。终于，这一天来临了。他笔直地朝军官走去，昂起头颅，两人肩膀相撞。那军官似乎没有察觉。"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地下室人想道，羞辱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这是多么深重的侮辱啊！"他无声地宣布，确信自己的重要性。这次相遇对世界毫无意义，却对他意味着一切。那军官只是继续向前走去，浑然不觉。"我将永远记住这一刻！"他对自己承诺道，下颌紧绷。
他最大的社交灾难发生在为兹韦尔科夫举办的告别晚宴上。他费力争取到了邀请，却迟到了，心里既感到优越，又极其焦虑。他的老同学——西蒙诺夫、兹韦尔科夫和其他人——都无视他，他们的笑声和谈话刻意把他排除在外。他试图训斥他们，侮辱他们，迫使他们承认他的存在。"你们都是些平庸、肤浅的人！"他喊道，声音颤抖，拳头砸在桌子上。他一次次地砸桌子，试图夺取他们的注意力。兹韦尔科夫自鸣得意，事业有成，只是冷冷一笑。西蒙诺夫递给他钱去坐出租车，这个举动感觉像是最深的侮辱。"我不会接受你的施舍！"他大喊，脸涨得通红。他感到深深的愤怒和羞辱，渴望被接纳的欲望与需要感到高人一等的心理不断交战。他既无法离开，也无法留下。"这太过分了！"他低声说道，眼睛在一张张脸上扫过。
那场灾难般的晚宴之后，地下室人被酒精和拯救尊严的疯狂欲望驱使，向西蒙诺夫借了钱，在雪地里追赶他的朋友们。他想象着一场宏大、戏剧性的对峙，一次和解，或许还有一场决斗。他最终在一家妓院里找到了他们——这是他通常避免去的地方，但今晚他已经顾不上了。他踉跄着冲进装饰华丽的门厅，衣衫不整，眼神疯狂。西蒙诺夫在门口迎住他，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们都去另一个房间了，"西蒙诺夫说，脸上带着疲倦的厌烦，"你没有被邀请。"地下室人站在那里，再次被拒绝，再次被羞辱，他绝望追赶的冷酷现实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他真的孤身一人，被挡在门外，甚至被他的折磨者们遗弃了。"事情总是这样结束！"他想，血液在沸腾。"我的人生就是一连串的耻辱！"他无声地宣布。
在绝望的深渊中，地下室的人发现自己和一个名叫丽莎的年轻女子独处在一个小房间里。她在那里工作。他没有寻求安慰，反而开始发表一场冗长而雄辩的演讲，生动地描绘了她堕落的生活和等待她的黯淡未来。"你在抛弃你的灵魂，丽莎，"他宣称，声音充满了戏剧性的悲伤。他谈论爱，谈论救赎，谈论一种纯净、幸福的生活——那本可属于她，却与她当下的苦难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感到一阵自我重要感油然而生，沉醉于自己的言辞，想象自己是她的救世主，她高尚的拯救者。丽莎静静地听着，眼睛紧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奇异的认真。他为自己对她的掌控感到深深的满足，尽管他的言辞不过是一场表演。"你仍然可以逃脱这一切，"他坚持道，声音温柔却尖锐。"你明白你处境的恐怖吗？"他问道，身体前倾，眼神炽热。
三天后，莉莎出现在地下室人的公寓门前，让他惊恐万分。他被困在真实而肮脏的现实中，穿着破旧的晨衣，仆人阿波隆那副轻蔑的样子更让他痛苦不堪。"她怎么找到我的？"他想道，心脏因羞愧而狂跳。他一直在扮演英雄，可现在她看到的是他真实的样子：一个可怜、令人厌恶的人蜷缩在这间破陋的角落里。他那些关于拯救她的雄辩言辞现在显得像是残忍的嘲弄。他惊慌失措，对她闯入自己的私人羞辱感到愤怒。"你来这儿干什么？"他问道，声音生硬刺耳，尽管他拼命想要消失无踪。他感到被暴露了，脆弱不堪，深深的羞愧笼罩着他，完全没有准备好面对这种真实的人际接触，它打破了他精心构筑的孤独堡垒。"滚开！"他在心里嘶声说，但没有一个字说出口。莉莎静静地站着，目光在他脸上搜寻，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包裹。
地下室人被自己的羞辱和无法获得善待的绝望所淹没，他对丽莎发泄了怒火。他承认自己之前的长篇大论不过是一场残忍的表演。"我只想伤害你！"他喊道，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恶。他把她的温柔视为难以承受的负担，一面映照出自己丑陋的镜子。他需要她离开，需要抹去她所代表的那个令人不安的真相。当她默默站着，泪水涌上眼眶时，他快步走到一个附近的平面旁，笨拙地放下了一张五卢布的纸币，这是一个误导而伤人的举动，意在把他们的关系贬低为一笔交易。"拿着！"他脱口而出，再也无法承受她存在的重量。丽莎看了看那笔钱，又看了看他，脸上满是伤痛和理解。他所宣扬的善举已经化作了苦涩的灰烬。"走吧！快走！"他低声哀求，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丽莎无言地离开了。当公寓的门关上时，地下室的人立刻被痛苦的悔恨和压倒性的羞愧所吞没。他踉跄地冲到黑暗狭窄的楼梯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阶梯下方。"我必须跟上她！"他想道，心中涌起绝望的冲动——想要道歉，想要弥补，想要撤销自己的残忍。但他却僵在原地，被深深的自我厌恶和行动的无力所麻痹。他的骄傲、他的精神折磨，把他困住了。他想冲下去追她，想跪在她脚下，但他动弹不得。她的脚步声渐渐消散，然后传来外门关闭的声音。"现在太晚了，"他对着空气低声说道，无所作为的沉重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是个懦夫！"他想道，彻底地被击败了。
地下人就这样回到了他的角落，回到了他自我强加的孤独中。他的"笔记"记录了他苦涩的思考、无尽的自我剖析、他永远无法真正与他人心灵相通，也无法成为一个行动者的困境。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陷入了怨恨和骄傲的循环之中，无法逃脱自己心灵中的"地下"。"我只是把你们不敢走到一半的事情走到了极端，"他想道，这是他对着看不见的听众最后的辩护。他承认了自己的痛苦，他彻底的失败，可他仍然从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挑衅性的骄傲。他的人生是一个封闭的圆圈，一场无尽的、令人折磨的自言自语。他就是那种在洞穴里度过一生的人。"诸位，这些笔记不是道歉，而是抗议。"他的笔记到此结束，但他的地下生活继续着，如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