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lomov — 用中文阅读
故事标题目前仍是英文,正文是中文。

在彼得堡戈罗霍瓦亚街的一套公寓里,伊利亚·伊利奇·奥勃洛摩夫躺在床上。他几乎每个早晨都是这样躺着的。他并不生病。只是他还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起床。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两封他没有拆开的信:一封来自他庄园的管家,说收入又在下降;另一封来自房东,说他要么修缮公寓,要么搬出去。两封信都可以等。他的仆人扎哈尔进进出出,一边嘟囔着,一边擦拭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懒惰的样子和主人一样。整个上午有访客来来往往——一个要去串门,一个要去办公室,还有一个无处可去——每个人都邀请奥勃洛摩夫跟他们一起去,而他每次都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拒绝的理由。奥勃洛摩夫喜欢说,对于一个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起床去做的人来说,躺着没什么丢人的。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奥勃洛莫夫常常梦想起奥勃洛莫夫卡——那个坐落在俄罗斯腹地的家族庄园,他在那里度过了童年。那是一个小小的、昏昏欲睡的、阳光充沛的世界。房子在自己的屋顶下打瞌睡;果园在自己的苹果树下打瞌睡;连院子里的狗都在打瞌睡。那里没有什么事情是急迫的。如果来了一封信,整个家族都会聚在一起,花上一周时间讨论是否应该拆开它。他的母亲和老保姆从不让他自己做任何事情——不让他自己穿衣,不让他走太远,不让他以任何方式劳累自己——男孩提出的每一个关于村庄外面世界的问题都得到同样的回答:最好不要知道,最好留下来,最好休息。他就这样呼吸着那份宁静长大,直到它不再是他记忆中的一个地方,而是成了他整个性格凝聚成的一种形态。他在那里真正快乐过——从那以后,没有什么再要求他成为别的样子。

是安德烈·斯托尔茨把奥勃洛莫夫从房间里拉了出来,融入了社交圈子。斯托尔茨是奥勃洛莫夫最老的朋友,性格却截然相反——他雷厉风行,而奥勃洛莫夫则懒散成性。斯托尔茨对奥勃洛莫夫的借口毫无耐心,根本不接受任何理由。一个傍晚,他把奥勃洛莫夫带到了伊利因斯基家,他们的女儿奥莉嘉正坐在钢琴前。奥勃洛莫夫难得地穿上了得体的衣服,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听她唱歌。她的歌声里有什么东西打动了他——某种认真,某种真挚的感情,毫无做作之感——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受。他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感到厌倦,就像斯托尔茨拖他去的每一场聚会一样。但他发现自己全神贯注地听着,当奥莉嘉注意到他在看她,略显惊讶地微笑时,奥勃洛莫夫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他记不得曾经有过的感觉:不是舒适,而是相反的东西——一种清醒。

整个夏天,在彼得堡郊外伊利金斯基家的乡间别墅里,奥勃洛莫夫以一种令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感到惊讶的方式活了起来,他自己也最为惊讶。他散步。他骑马。他读奥尔加给他的书,第二天就回来准备为这些书争论。他早起——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理由早起过。一个早晨,在花园里,趁她还没醒,他剪下一枝盛开的丁香花,把它放在她会发现的地方,然后在远处紧张兮兮地看着,直到她出来看到它,完全明白是谁留下的。她没有假装不知道。从那天起,丁香花枝就属于他们两个人了,是一种私密的信号,表达了他们都还没有明说的东西。在他成年的生活中,奥勃洛莫夫第一次想要什么东西,想要得足够强烈,以至于他不需要被推动就采取了行动。

到了秋天,回到城里后,奥勃洛莫夫和奥莉嘉之间已经有了默契——他们将要结婚。这本应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确定性,有那么几刻确实是。但每当谈话从感情转向现实安排时——他的庄园多年来从未交过一份真实的收入账目;他的公寓需要腾出来;婚礼本身需要定下日期——奥勃洛莫夫就感到那种熟悉的沉重感像盖子一样压了下来。他原则上同意了一切,但每一次都能找到某个理由,说实际的行动可以再等一等。管理家务的奥莉嘉的姨妈直接问他打算在婚礼前怎样处理自己的事务,奥勃洛莫夫坐在伊利英斯基家的客厅里,手里拿着帽子,听见自己承诺很快就会处理,可他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是塔兰季耶夫找到了办法——一个让他可以再拖延一段时间婚事、却从不承认自己是在这样做的办法——这个多年前就缠上奥勃洛莫夫、从未真正放手的爱吹牛、喜欢大声嚷嚷的熟人。塔兰季耶夫和他的朋友伊万·马特维耶维奇知道维堡区河对岸有房间出租,那边离城里的时髦地段远得很,房东是个叫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普申尼茨娜的寡妇。塔兰季耶夫说,这样既便宜,又方便,同时奥勃洛莫夫自己的事务也能理清。奥勃洛莫夫最希望的就是让别人替他摆平麻烦,所以几乎立刻就同意了。他去看了那些房间,见到了房东:一个相貌平凡、性格温和、能干的女人,她用一种不再对他有任何其他要求的语气,问他关于饮食和衣物洗涤的实际问题。那个星期他就签了租约。塔兰季耶夫和伊万·马特维耶维奇都没有提起,他们两人其实都能从这个安排中获利。

一年过去了,奥勃洛莫夫的事情没有丝毫进展——庄园没有,婚事没有,那个总是说很快就要定下来的日期也没有。奥莉嘉等了很久,一直相信他,为他找了一个又一个借口,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第二年夏天,她在别墅里又找到了他,两人沿着花园的小径漫步。一年前,他就是在这条路上留给她丁香花的。她没有指责他的任何一个失败。她坦白地告诉他,这不完全是懒惰,甚至也不是无情——这是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就是无法去迎接生活,任何生活,包括她的生活。她说她爱上的是她希望他会成为的那个人,而那个人从来都不存在。奥勃洛莫夫没有辩驳。站在那里,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这个认识对他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奥尔加之后,奥勃洛莫夫再也没有回到戈罗霍瓦亚街。他留在了维堡区那边的房间里,渐渐地,在两人都没有明确决定的情况下,阿加菲娅·普申尼岑娜的家成了他的整个世界。她从不要求他做任何他不知道怎样去做的事。她给他做好吃的饭菜,把他的亚麻衬衣收拾得井井有条,秋天时熬果酱,按他喜欢的方式给他倒咖啡,从来没有问过他打算怎样处理他的庄园或他的前程。她没有任何要求,只有稳定而无言的照顾,奥勃洛莫夫就像曾经在戈罗霍瓦亚街的床上那样,像曾经在奥勃洛莫夫卡本身的寂静中那样,安顿在了这种照顾里。他无意中找到了第二个童年——那个塑造了他的童年——而这一次,不会有斯托尔茨,不会有奥尔加,不会有丁香花枝把他从中拉出来。

多年以后,斯托尔茨从长期的海外旅行回来,直奔去找他的老朋友。他在阿加菲娅·普谢尼茨娜的花园里找到了他,只见他已经发福变灰,安详得不能再安详了。斯托尔茨还发现,塔兰季耶夫和伊万·马特维耶维奇多年来一直在暗中通过阿加菲娅的兄弟掠夺奥勃洛莫夫庄园的收入,使他所得远少于应得的份额。斯托尔茨尽力制止了这种行为,并保护了剩余的产业。他真诚地得知奥勃洛莫夫终于娶了阿加菲娅,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取名安德烈,以纪念斯托尔茨。奥勃洛莫夫说起这些时显得真心快乐。他已经不再对生活有任何更多的期待,也不为缺少更多而感到悲伤。访问不久之后,奥勃洛莫夫坐在花园里那张老椅子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妻子和儿子就在身边,他在午睡中再也没有醒来。说到底,这正是他整个人生为之安排的死法。

奥勃洛莫夫去世后不久,斯托尔茨在彼得堡的一条街上站着,身边是一位他认识的作家。他们离那座老公寓楼不远,就在戈罗霍瓦亚街上,整个故事就是从那里开始的。楼上的那间房子现在关闭了,房客已经离开。附近有个穿着破烂外套的老人在向路人乞讨,拒绝了所有提供给他的正当工作——那是扎哈尔,他活得比那位他抱怨了三十年的主人还要久,如今主人已经去世,他再也不想要世上的任何其他地方了。那位作家问斯托尔茨,他的老朋友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那么多的感情和那么多的聪慧从未有一次转化成生活。斯托尔茨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单一的不幸可以指责,没有恶棍,没有意外。只有这东西本身,它最终需要有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