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d No. 6 — 用中文阅读
故事标题目前仍是英文，正文是中文。
在一个小小的省城里，有一家医院。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医院院子里的一座小木屋，与其他建筑隔离开来。这就是第六病房——疯人院。这是一个被上帝和人类遗忘的地方，周围长满了牛蒡和荨麻。两个拎着篮子的妇女经过时，都避开了视线，匆匆走过。"别看，玛莎，"其中一个低声说，把披肩裹得更紧了。"连瞥一眼都会招来厄运。"另一个妇女打了个寒颤，划了个十字。"人们说没有人能从里面出来。"木屋周围弥漫着腐烂和白菜汤的臭味，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似乎已经笼罩这个地方多年了。这是最后的去处，是小镇存在的一个阴暗注脚，是人们假装不存在的地方。
病房的入口是一间又小又脏的前室，堆满了杂物。这是勤务员尼基塔睡觉的地方。他是个严肃的老兵，相信只有用拳头才能维持秩序。他躺在一堆破布上打着呼噜，身上散发着酸菜的臭味。从上了挂锁的内门后传来一声绝望的呐喊。"勤务员！放我出去！我在里面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尼基塔没有动弹。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急促。"看在上帝的份上，开门啊！"尼基塔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嘟囔着，"废话，废话，废话。让一个人好好睡觉吧。"他认为里面的人不是人，而是畜生，他们的哀求不过是噪音罢了。多年来他每天都听到这样的声音，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一片深沉而绝望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他的鼾声打破这片沉寂。
医院院长安德烈·拉金在晚间远离医院的苦难。他坐在安静的书房里，周围堆满了哲学和历史的书籍。多年的徒劳无功磨蚀了他年轻时的理想，他逐渐陷入了一种信念——生活是一个陷阱，苦难是不可避免的。女管家达留什卡出现在门口。"安德烈·叶菲米奇，你应该出去散散步。你三天没有离开过这个房子了。"拉金指了指他的书。"我在历史中漫步呢，亲爱的。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只有泥泞和傻瓜。"她叹了口气。"这样不健康，先生。"他只是微笑，那是一种悲伤而遥远的表情。为什么要与世界不可避免的衰退抗争呢？读读马可·奥勒留，喝点伏特加，然后说服自己真正的自由只存在于心灵之中，远离他人那些毫无意义的要求，这样要容易得多。
诊疗日那天，药房里挤满了病人，他们在硬板凳上坐了好几个小时。拉金医生坐在书桌前，显得极其厌烦。他机械地提问，根本不听回答。一个发烧的农民走上前来。"医生，我烧得很厉害。全身都疼。"拉金没有看他，在纸上潦草地写着什么。"这是药粉。回家吧。"那人犹豫了。"可是……我得的是什么病呢？"拉金抬起头，眼神冷漠而空洞。"这是上帝的旨意，"他平板地说。"避免重活。下一位！"他挥手赶走了那个人，喊来下一个患者。他看待病人的痛苦，不是把它当作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把它看作一种令人厌倦的、重复出现的事实——这种存在他早已判定为毫无意义。他的工作只不过是国家规定的一场徒劳的仪式。
有一天，拉金偶然来到第六病房，发现了伊万·格罗莫夫，一位因被害妄想症而被送进来的前教师。多年来，拉金第一次找到了一个与自己匹敌的思想。他开始每天都来，他们在肮脏的病房里花费数小时进行哲学辩论。"医生，你在温暖的房间里鼓吹斯多葛主义！"格罗莫夫指责他，眼睛闪闪发光。"你从未真正经历过痛苦！"拉金平静地微笑。"我亲爱的朋友，一个聪慧的人即使在这样的病房里也能找到安宁。痛苦是一种观念，而非现实。"格罗莫夫笑了，那是一种刺耳而痛苦的笑声。"那你就是个傻瓜！这些肮脏、这些铁栏——它们是真实的！你的哲学不过是为残忍辩护的懒惰借口！"他们的争论成了拉金生活中唯一的寄托，是他那令人窒息的世界中仅有的生命之光。
很快，整个城镇都在议论纷纷。在他唯一的朋友、邮政局长米哈伊尔的家里，这个话题被提了出来。年轻而雄心勃勃的医生霍博托夫也在场，他想要拉金的职位。"安德烈·叶菲米奇，这样不太妥当，"米哈伊尔一边倒茶一边温和地说，"整天和疯子在一起……人们在议论。"拉金只是笑了笑。"米哈伊尔，你不明白！格罗莫夫是这个城镇里唯一真正理智的人！"霍博托夫用敏锐的医学眼光打量着拉金。他什么都没说，但表情却在盘算着什么。拉金离开后，霍博托夫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对米哈伊尔说话。"我认为我们的朋友身体欠佳。这种……执念……是一种已知的症状。为了他好，我们应该组织一个委员会。"
拉金被召到市政厅，他以为是关于医院的经费问题。但迎接他的是一个委员会，医生霍博托夫就坐在其中。"早上好，医生，"镇长开口说道，"你感觉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精神领悟？"拉金感到困惑。他试图谈论医院漏水的屋顶，但他们把话题转向了他自己。"那个病人格罗莫夫……你们都谈些什么？"拉金慢慢意识到，他不是这里的医生，他才是病人。他站了起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场闹剧是什么意思？你们都疯了吗？"霍博托夫只是在他的记事本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整洁的笔记，嘴角浮起一丝隐隐的、胜利的微笑。"感谢你的配合，医生。就到这里吧。"
被迫退休，积蓄耗尽，拉金无能为力。霍博托夫占据了他的工作、他的家、他的一切。拉金医生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傍晚时分，他在泥泞的街道上行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所吞没。他所有的哲学思想都成了无用的尘埃。残酷的现实压垮了他。他感到头部阵阵跳痛，胃里涌起冰冷的恐惧。"就是这样，"他用颤抖的声音对着空荡荡的街道低声说，"这才是真正的痛苦。我曾经不屑一顾的牙痛。"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那些冷漠的房屋。"而且无处可逃。我的天哪，根本无处可逃。"他曾经视为幻觉的世界如今显得可怕而真实，充满敌意，而他在其中孤独无援。
在一阵绝望的爆发之后，拉金被逼入了绝境。友善的米哈伊尔和殷勤的霍博托夫以"会诊"的名义把他骗进了医院。他们把他带到浴室，尼基塔出现了。"安德烈·叶菲米奇，"霍博托夫平静地说，"该接受治疗了。请脱掉衣服。"拉金惊恐地盯着他们。"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医生拉金！"他哭喊道。"米哈伊尔！救救我！"但邮政局长只是低头看着地板。尼基塔踏步上前，脸色如石，开始扯下拉金的外套。他们扒光了他的衣服，强行给他穿上患者粗糙的病号服。那衣服散发着绝望的气味。霍博托夫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离开，反锁了门。另一扇门被打开了——通往第六病房的那扇门。
那晚，拉金被锁在病房里，他砸打着门。"放我出去！"他尖叫道，他的哲学在被囚禁的恐惧中彻底崩塌了。"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做！"尼基塔出现在门口。"安静，"他说。拉金继续尖叫，这个护工挥出了一拳，一记残忍的重击。拉金倒了下去，那天晚上晚些时候，他因中风去世了。直到早上才有人发现。他的朋友米哈伊尔来参加葬礼，哭了。霍博托夫得到了他的职位。医院里的生活继续着，和从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像拉金医生从未存在过一样。现在唯一还会来到这片地方的人是那位年迈的邮政局长，他在暮色中无声地行走，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悲伤。